云冈石窟（下）· 云冈大成

这是《云冈石窟》系列的下篇，承接上篇（历史背景、营建分期与早中期主要洞窟、昙曜五窟）。下篇覆盖第 14–15 窟与西部窟群（21–45）、云冈模式的形成、胡风胡韵的多元交融，以及保护历程与今日云冈。

一、第 14、15 窟与西部窟群

Chapter Seven · Caves 14–15 & Western Group (Caves 21–45)

云冈石窟自第 14 窟以西，进入晚期（三期）洞窟的密集分布区。这一区域包括第 14、15 窟（位于昙曜五窟之东、五华洞之西的过渡带），以及第 21 至 45 窟的西部窟群。它们大多开凿于北魏太和十八年（494 年）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至孝明帝正光五年（524 年）止，是平城贵族、官吏、邑义信众祈福超度的产物。

晚期洞窟的共同特征

• 规模缩小：以中小型洞窟为主，数量却比早、中期更多。
• 造型清瘦：呈现典型的*“秀骨清像”*——面目清秀、身材修长、棱角分明、比例适中，符合北魏后期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情趣。
• “下垂衣装”：造像衣服越来越瘦，衣纹下部褶纹重叠，呈现强烈垂感，下部向两侧扩展。
• 题材世俗化：多为祈求平安及超度亡者，常出现世俗男女供养人排列于龛下；题铭多见"为亡夫"、“为亡子”、“为父祈福"等家族追思内容。
• “龙门样式"先声：与洛阳龙门"宾阳中洞”、“莲花洞"风格十分接近，可视为龙门石窟艺术的预演。

第 14 窟 · 独一无二的窟形

晚期 · 风化严重 · 方形佛柱

独特的窟形

第 14 窟雕像多已风化分化。西壁上部尚存部分造像，东侧存有方形佛柱。这种独特的窟形在云冈仅此一例，反映了晚期洞窟探索新形制的尝试。由于风化严重，原始面貌已难复原。

第 15 窟 · 万佛洞

现存约 8900 尊小佛 · 千佛信仰的极致呈现

千佛信仰的视觉震撼

第 15 窟密密麻麻雕满小佛坐像，规模壮观，故俗称*“万佛洞”*。1958 年云冈研究院普查实存约 8900 余尊——“万"为约定俗成的泛称，并非确数。每尊小佛虽尺寸不大，但姿态、手印各异，每一龛都是一个”小宇宙"。

这种**“千佛"造像群**体现了北魏佛教中”三世万佛"、“贤劫千佛”的信仰——即过去、现在、未来无量诸佛同在。它的视觉效果如同满天繁星，象征佛法无边、众生皆可成佛。

（万佛 / 千佛信仰 / 晚期典范）

西部窟群（第 21–45 窟）概览

第 20 窟以西即为西部窟群，包含编号洞窟第 21 至 45 窟，以及若干未编号的小窟、小龛。这一区域大多属于北魏太和十八年（494）以后的作品。其特点是：

• 不成组的窟多——失去了中期"双窟"的整体规划。
• 中小型窟多——多为小型佛殿窟、龛形窟。
• 大量补刻小龛——利用早、中期已有洞窟的壁面空隙补凿。
• 造像多为瘦骨清相，衣纹下部褶纹重叠，神态文雅秀丽，藻井中飞天飘逸洒脱，具有浓厚的汉化风格——与”龙门样式“十分接近。

西部窟群代表洞窟

第 38 窟 · “幢倒乐神"浮雕窟

研究北魏杂伎艺术的形象资料

北魏百戏的视觉档案

第 38 窟北壁的**“幢倒乐神"浮雕**是研究北魏杂伎（百戏）的珍贵形象资料。“幢倒"是一种古老的杂技形式——在长杆顶端表演倒立、悬挂等技艺。浮雕中乐神持杆而立，技伎攀附其上，配以伎乐演奏，再现了北朝市井百戏的生动场面。

这与第 12 窟的"宫廷音乐"互为补充，呈现了北魏从宫廷到民间的乐舞百戏全貌。

（幢倒乐神 / 百戏 / 民间艺术）

第 39 窟 · 五层塔柱窟

研究早期木构佛塔的关键标本

北魏木塔的"石头化石”

第 39 窟中心立五层方形塔柱。塔身每面作五间六柱，柱头上斗栱承托出檐，天平座过渡，每层间阔高度皆小于下层，呈现稳重隽秀的递减比例。

由于北魏时期的真实木构佛塔（如永宁寺塔）早已不存，第 39 窟塔柱是研究中国早期楼阁式佛塔的不可替代的关键实物图像。从中我们可以重建北魏木塔的斗栱、柱式、瓦当、椽头、勾栏等细节，是中国建筑史的活化石。

（五层木塔 / 建筑活化石 / 研究北魏建筑）

第 40 窟 · 装饰艺术之窟

巧妙的整体布局 · 提升石窟艺术格调

晚期装饰艺术的代表

第 40 窟整体布局巧妙地运用装饰艺术，使洞窟格式、构图既有规律又富于变化。它代表了云冈晚期匠人在形制框架已基本固定的前提下，通过装饰细节的精雕细琢来提升石窟艺术格调的努力。

其他西部洞窟亮点

除第 38、39、40 窟外，西部窟群中还有多座中小型洞窟值得关注：

• 第 21–31 窟（“在佛一方"系列）：多为小型佛殿窟和龛形窟，造像秀美，藻井装饰精美，是研究北魏晚期民间造像题材与艺术风格的重要资料。
• 第 32–36 窟：分布零散，多有补刻小龛。
• 第 41–45 窟：保存状态差异较大，部分洞窟因风化或地震而损毁严重。
• 大量未编号小龛：散布于西部崖面、五华洞外壁及其他洞窟空隙，反映了民间造像热情的遍地开花。

这些晚期中小型洞窟虽然单体规模不大，但数量众多、信息丰富。它们记录了北魏迁洛之后平城地区佛教信仰下沉到民间的真实图景——皇家不再主导，但信仰愈加普及，无数普通家庭通过开龛造像来寄托对亡者的怀念、对生者的祝福。这种”有窟无名 / 有龛有泪“的民间叙事，与早期皇家窟的政治宏伟形成了鲜明而温暖的对照。

二、艺术风格 · 云冈模式

Chapter Eight · The Yungang Style

“云冈模式“是中国佛教艺术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概念——由著名考古学家宿白先生于1987 年发表的《平城实力的集聚和"云冈模式"的形成与发展》一文正式提出（先后与其 1978 年《云冈石窟分期试论》、1986 年《考古学报》第 4 期"凉州模式"论文构成完整体系）。它指的是云冈石窟在 5 世纪后半叶形成的一种独特、成熟、自成体系的佛教艺术综合范式，不仅自身风格鲜明，而且对中原及周边地区石窟（如龙门、巩县、麦积山）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一、洞窟形制的演变

云冈石窟在 60 余年的营建过程中，洞窟形制经历了三大类型的演变，这一演变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建筑史：

大像窟

• 代表：第 16–20 窟（昙曜五窟）、第 5、13 窟
• 特征：平面马蹄形、穹窿顶、无后室、巨大主佛占据主要空间。源自印度*支提窟（chaitya）*原型，与凉州石窟一脉相承。

塔庙窟

• 代表：第 1、2、6、11、39 窟
• 特征：方形平面、中心塔柱直达窟顶，便于右旋绕塔礼拜。源自印度*毗诃罗窟（vihara）*结合中国楼阁式塔的产物。

佛殿窟

• 代表：第 7、8、9、10、12 窟
• 特征：长方形平面，前后室结构，模拟中国宫殿建筑布局，是佛教建筑中国化的标志。

从大像窟（神性空间）→ 塔庙窟（绕塔礼拜空间）→ 佛殿窟（宫殿式礼拜空间），云冈洞窟形制的演变体现了佛教从印度神性宗教向中国人间宗教转化的全过程。空间从神圣威严过渡到华丽世俗，佛像也从肃穆庄严逐渐呈现慈悲笑意。

二、造像风格的三阶段

三、皇帝大佛——从鲜卑王到中国皇帝

京都大学冈村秀典教授等学者的研究指出，云冈石窟中有七座高 13–17 米的大佛，均以北魏皇帝为原型。它们的形象演变，本身就是一部"鲜卑→汉化"的精神史：

• “鲜卑皇帝大佛”（第 18、19、20 窟）：以《魏书》所载道武帝*“目有光耀，广颡大耳”的奇特容貌为基础，用魁梧的身躯、巨大的耳朵、睁大的眼睛，强调拓跋鲜卑王的彪悍勇武*。
• “中国皇帝大佛”（第 16 窟）：身着汉式衣装，表情睿智，俨然是知书达礼的中国皇帝。第 5 窟主像背光西侧的跪坐天人无头光、衣裳裹足，也完全是中国式形象。
• 第 11 窟、第 13 窟的七佛列像：很可能与*“天子七庙制”*有关，是孝文帝庙制改革后"七帝七庙"思想的造像化——从昙曜的"五帝五佛"演变为"七帝七佛”。

这种佛像与帝像合一的传统，由高僧法果、师贤、昙曜一脉相承，奠定了北魏佛教政教合一的特殊性格，也使云冈石窟成为**“中国唯一的皇帝大佛群”**。

四、佛传 · 本生 · 经变 — 题材的丰富化

云冈石窟的造像题材，从早期单一的三世佛，发展到中期、晚期的多元题材：

• 三世佛：过去燃灯佛、现在释迦佛、未来弥勒佛——昙曜五窟的核心主题。
• 佛传故事：释迦从兜率天降生到涅槃的全部生平。第 6、7、8 窟最为丰富。
• 佛本生故事：释迦前世累劫修行的故事，如太子较艺、舍身饲虎、九色鹿等。第 1、7、8 窟可见。
• 释迦多宝并坐：来自《法华经·见宝塔品》，象征过去佛与现在佛同时显现。第 1、2 窟塔柱南面下层。
• 维摩变：来自《维摩诘经》，文殊问疾、维摩答辩，是士大夫崇尚的题材。第 1、2、6 窟。
• 千佛 / 万佛：象征三世万佛、贤劫千佛，遍布云冈各窟。第 15 窟最为典型。
• 七佛立像：过去七佛（毗婆尸、尸弃、毗舍浮、拘留孙、拘那含、迦叶、释迦）。第 11、13 窟。
• 护法神 / 金刚 / 力士：摩醯首罗天、鸠摩罗天、金刚、力士、夜叉。第 8 窟最具代表性。
• 飞天 / 伎乐：天宫乐舞，飘逸优美。第 12 窟独成一格。
• 供养人：北魏世俗男女供养人行列，反映社会风俗与服饰。

五、装饰艺术：忍冬纹、莲花、火焰、联珠

▲ 天宫伎乐——第 12 窟前殿窟门上伎乐天特写，乐器囊括中亚、印度、中原乐种

▲ 飞天——第 12 窟后室飞天特写，曲线流畅、衣带飘扬

云冈石窟的装饰图案，本身就是欧亚大陆纹样的大集合：

• 忍冬纹（金银花）：源自希腊棕叶饰（acanthus），经犍陀罗、中亚传入中国，成为北朝最重要的装饰纹样之一。
• 莲花：印度佛教的核心象征，云冈窟顶藻井普遍以团莲为中心。
• 火焰纹：源自波斯祆教，象征光明与神圣。
• 联珠纹：典型的波斯萨珊王朝纹样，第 18 窟主佛僧祇支上即可见到。
• 仰覆莲瓣 + 须弥座：印度佛教须弥山宇宙观的视觉表达，第 9 窟立柱底部典型。
• 飞天：印度乾闼婆与紧那罗（音乐天人）的中国化形象，云冈飞天兼具西域雄健与汉地飘逸的双重气质。
• 双狮 / 双虎柱头：第 12 窟前室西壁屋形龛柱头的斗栱变形为双狮或双虎造型，是波斯柱式中国化的典型。

三、文化交融

Chapter Nine · A Confluence of Civilizations

云冈石窟之所以在世界石窟艺术史上占有独一无二的地位，不仅在于其规模与技艺，更在于它是 5 世纪欧亚大陆文明的视觉熔炉。在云冈的山崖上，我们可以同时看到来自印度、中亚、波斯、希腊罗马、北方草原、中国本土的艺术元素，它们彼此交融、互相塑造，最终形成**“云冈模式”**这一新型佛教艺术语汇。

一、印度与犍陀罗的"佛影”

• 犍陀罗（Gandhara）：今巴基斯坦白沙瓦地区，是希腊化佛教艺术的中心。云冈早期昙曜五窟主佛的深目高鼻、波浪发髻、薄衣贴体，无不来自犍陀罗。
• 秣菟罗（Mathura）：印度本土佛教艺术中心，特征是体格丰满、面相圆满。云冈昙曜五窟兼具二者特点。
• 笈多（Gupta）：4–6 世纪印度佛教艺术的黄金时代，特征是薄如蝉翼的"湿衣"袈裟。云冈第 5、6 窟有所体现。
• 阿旃陀（Ajanta）：印度西部最著名的石窟寺。云冈第 7 窟前室明窗外侧的雕刻与阿旃陀大拱门洞窟外壁雕刻十分相似，证明了直接的图像传播链。

二、中亚 · 波斯 · 希腊罗马

• 波斯萨珊纹样：第 18 窟僧祇支的联珠纹、第 12 窟前室斗栱双狮造型，明确显示了波斯艺术的影响。
• 希腊罗马柱式：第 9、10 窟前殿的仿爱奥尼克列柱是云冈最具”希腊罗马风“的建筑元素，柱础下的须弥座立于大象造型柱础之上，更是东西合璧的极致。
• 中亚护法神祇：第 8 窟的*鸠摩罗天（Skanda，骑孔雀）、摩醯首罗天（Mahesvara/湿婆，骑神牛）*来自婆罗门教，经丝绸之路传入。

三、丝绸之路的乐器博物馆

云冈石窟共雕有 500 多件乐器形象，分布于 20 余个洞窟。这是 5 世纪丝绸之路音乐文化交流的最完整图像档案：

研究者吴巧云指出，云冈乐器造像中胡乐器占 80%，几乎没有钟、磬等金石礼乐器。这真实反映了北魏宫廷”胡乐为主、汉乐为辅“的音乐文化结构，也为**隋唐"九部乐”、“十部乐”**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四、鲜卑 · 拓跋的民族印记

云冈石窟绝非简单的”佛教艺术输入”，而是拓跋鲜卑民族主体性的强烈表达：

• 昙曜五窟的*“五帝五佛”*，将鲜卑族开国五帝与如来同尊，是鲜卑民族自信的最高表达。
• 大佛*“巨耳大眼”的容貌特征，源自《魏书》对道武帝“目有光耀、广颡大耳”的描写——用鲜卑民族崇尚的英雄相貌*来塑造佛像。
• 早期供养人形象多为鲜卑人*“夹领小袖”*装束（可见于第 7、8 窟前室下部），体现了草原民族的服饰传统。
• 太和十年（486）服制改革后，供养人换上汉服，反映了汉化进程的视觉化。

五、“云冈模式"的对外辐射

云冈石窟形成的**“云冈模式”**，对中国及东亚石窟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

• 洛阳龙门石窟（493 年起）：直接继承云冈晚期的”秀骨清像、褒衣博带“风格。
• 太原天龙山石窟：北齐造像继承云冈形制。
• 巩县石窟寺（北魏）：洞窟形制与云冈中期相同。
• 义县万佛堂（北魏）：千佛信仰直接借鉴云冈。
• 朝鲜半岛 · 日本飞鸟造像：经龙门—北齐邺城—东魏长安等北朝晚期艺术中介，间接影响高句丽、百济造像，再传至日本飞鸟时代（如法隆寺金堂释迦三尊像之"止利样式”，即可见北朝—南朝综合风格之东渡）。这是一条多次中介、跨数百年的扩散路径，而非云冈直接辐射。

因此，云冈被誉为**“东亚佛教艺术的母胎”**。

四、保护历程与今日云冈

Chapter Ten · Conservation History & Yungang Today

从北魏初创、辽金重修，到近代劫难、当代守护——一千五百余年间，云冈石窟历经天灾、战火、风雨、人为破坏，能保存至今实属幸运。这一章梳理云冈的保护史与当代研究、数字化、旅游开放之现状，让我们看到一个古老石窟的当代生命。

一、辽金重修：木构窟檐的时代（10—13 世纪）

• 辽 · 兴宗重熙年间（约 11 世纪中叶） — 建立"十寺"体系。辽代崇佛，于云冈窟前修建通乐、灵岩、鲸崇、镇国、护国、天宫、崇福、童子、华严、兜率十座大寺，统称*“云冈十寺”*。其中以第 3 窟前的灵岩寺规模最大。同时对部分洞窟造像进行妆銮、补塑。
• 辽末 · 保大年间（1122—1125） — 金兵入云中，十寺尽毁于兵燹。《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记载："……兵革之后，灵岩、通乐、鲸崇、镇国、护国、天宫、崇福、童子、华严、兜率十寺，俱遭烬毁……” 木构悉数化为灰烬，仅石窟主体幸存。
• 金 · 皇统三年至六年（1143—1146） — 住持禀慧主持重修。金代僧人禀慧（俗姓张）在西京（大同）留守、僧官等支持下，“重修灵岩大阁九楹”，并于第 3 窟前修建大型木构殿阁。这次重修历时三年，是云冈石窟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寺院修复，今存*《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是研究云冈中世纪历史的最重要文献。

二、明清两代：边塞重镇与皇室巡幸

• 明 · 嘉靖年间（1522—1566） — **修筑"云冈堡”。**明代蒙古势力屡犯大同，朝廷在云冈石窟之上修筑军事堡寨——云冈堡（属大同镇外长城防线），将石窟纳入军事防御体系。这一举措客观上保护了石窟，使其在明代未遭大规模破坏，但也意味着窟前空间被军事化，礼佛活动衰落。
• 清 · 顺治八年（1651） — 佟养量主持重建窟檐。清初大同总督佟养量主持对云冈进行较大规模重修，于第 5、6 窟前修建四层木构楼阁（即今所见之窟檐前身），并对洞窟内造像进行包泥彩绘——这是今日游客所见许多佛像"泥皮彩绘"的来源。这次重修也是清代官方对云冈最重要的一次干预。
• 清 · 康熙三十五年（1696） — **康熙帝亲临云冈，御书"庄严法相"匾额。**第二次亲征噶尔丹凯旋途中，康熙驻跸大同，亲赴云冈礼佛，赐题"庄严法相"四字（今悬于第 6 窟）。乾隆年间亦有数次小规模修缮记录。

三、近代劫难：盗凿与流失（19 世纪末—20 世纪上半叶）

⚠ 云冈石窟近代浩劫

晚清至民国，云冈石窟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人为破坏。据 1991—1992 年大同市文物局普查，第 1—20 窟内被盗凿的石雕造像、龛眉、装饰构件达 1400 余件。其中：

• 1907 年：法国汉学家*沙畹（Édouard Chavannes）*首次拍摄云冈，引起西方学术界关注，但同时开启了海外古董商的觊觎之门。
• 1920—1930 年代：日、美、欧古董商勾结当地匪徒，在洞窟中大规模盗凿佛头、菩萨像、飞天、龛楣。今日纽约大都会、波士顿美术馆、日本根津美术馆、东京国立博物馆、巴黎吉美博物馆等海外馆藏的云冈造像，多为此时期盗凿流出。
• 1937—1945 年（抗战期间）：日军占领大同，曾试图将部分造像整体切割运回日本，因技术与战局原因未完全实施，但又造成多处破坏。

今日云冈许多窟壁上斑斑残痕（佛头被锯走的颈部断口、菩萨像被整体抠下的方形凹槽），即是此一时期之伤疤。

四、近代学术：开启云冈的科学研究

• 1902 年 — 日本建筑史学者伊东忠太首次考察云冈，发表《云冈旅行记》，是近代学术界对云冈的首次报道。他敏锐指出云冈艺术中的希腊—印度因素，开"云冈学"研究之先河。
• 1907 年 — 法国汉学家**沙畹（É. Chavannes）**对云冈进行系统拍摄，1909—1915 年陆续出版《北中国考古图录》（Mission archéologique dans la Chine septentrionale），首次将云冈完整图像介绍给西方。
• 1910 年代 — 日本摄影家山本赞七郎对云冈进行多次摄影，留下大量珍贵的破坏前影像，是今日研究云冈原貌的关键史料。
• 1938—1944 年 — 日本京都大学水野清一、长广敏雄率东方文化研究所考察队，对云冈进行了七年全面调查，1951—1956 年陆续出版巨著*《云冈石窟——西历五世纪に於ける中国北部佛教窟院の考古学的调查报告》共 16 卷 32 册，是 20 世纪云冈研究的奠基之作*，至今仍是学界必引文献。
• 1947 年 — 中国学者宿白赴云冈实地考察，后于 1956—1978 年间陆续发表《云冈石窟分期试论》《〈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的发现与研究》等里程碑论文，确立了云冈三期分期法，至今为学界主流。

五、当代保护：从文物保护单位到世界遗产

• 1955 年 — 山西省人民政府成立**“云冈古迹保养所”**，为云冈最早的专门保护机构。
• 1961 年 3 月 4 日 — 国务院公布云冈石窟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石 9）。
• 1973 年 9 月 — 法国总统蓬皮杜访华，专程参观云冈石窟，提出"这是世界文明的瑰宝"。此次访问后，周恩来总理亲自部署云冈三年保护工程（1974—1976），首次系统整治崖体崩塌、渗水问题。
• 1992—1997 年 — 实施**“云冈石窟八五保护工程”**，对昙曜五窟（16—20 窟）危岩进行加固，对第 5、6 窟木构窟檐进行落架大修。
• 2001 年 12 月 14 日 — 在芬兰赫尔辛基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 25 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云冈石窟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编号 1039），符合标准 (i)(ii)(iii)(iv)。世界遗产委员会评语："云冈石窟以其规模宏大、内容丰富、雕刻精美，代表了公元 5—6 世纪佛教艺术的最高成就，是中国佛教艺术史上的第一个高峰，对中国及东亚的佛教石窟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
• 2007 年 — 云冈石窟被评为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
• 2008—2012 年 — 实施**“云冈石窟周边环境综合治理工程”，含十里河治理、339 省道改迁、村庄搬迁、灵岩寺仿建、礼佛大道、云冈博物馆等二十余项目，景区面积扩大近 10 倍。注：石窟北侧 109 国道云冈段（每日运煤卡车 1.6 万辆，煤尘严重污染造像）的国道改线工程实施于更早的 1998-1999 年**（专款 2.3 亿元，全长 26 公里，将运煤主干道改至距石窟 1.5 公里外的新线），为 2001 年成功申遗奠定了基础。
• 2019 年 — 历时 17 年编纂的**《云冈石窟全集》**（共 20 卷）由青岛出版集团出版，收录 14000 余幅图版，是迄今为止云冈研究最完整的资料集。
• 2021 年 2 月 19 日 — 云冈研究院正式挂牌成立（由原"云冈石窟研究院"升格），定位为"全国一流学术机构、世界知名研究院"，承担云冈学研究、保护、展示、传承的全部职能。这是习近平 2020 年 5 月 11 日视察云冈、提出"云冈石窟是人类文明的瑰宝，保护好云冈石窟，不仅具有中国意义，而且具有世界意义“指示后的重大举措。

六、当代挑战：风化、渗水与气候变化

尽管投入巨大，云冈石窟仍面临三大保护难题：

七、数字化云冈：让石窟"永生"

面对石质文物不可逆衰退的现实，云冈研究院与浙江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武汉大学测绘遥感信息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合作，自 2003 年起推进数字化云冈工程：

• 2017 年：完成第 18 窟全息高精度三维数据采集，使用三维激光扫描 + 高清正射摄影，精度达 0.03 毫米。
• 2017 年 12 月：第 3 窟1:1 等比例 3D 打印复制窟在青岛城市传媒广场落成，是世界首例大型石窟整窟复制——由 842 块巨型 3D 打印模块拼装，复制窟整体长 17.9 米、宽 13.6 米、高 10 米。
• 2019 年：第 12 窟*“音乐窟”* 1:1 可移动复制窟在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完成——由 110 块“积木块"分 6 层拼搭组装，重量从原窟上百吨降至 5 吨，可全球巡展。
• 2020 年：第 18 窟 1:1 复制窟在上海宝龙美术馆展出。
• 2023 年：第 6 窟（最大、最复杂、最难数字化的一窟）数字化采集完成，单窟数据量超 40 TB。
• 2025 年：云冈整体数字化进度突破 80%。云冈研究院发布”数字云冈“在线平台，公众可在线 360° 高清浏览主要洞窟。

“我们做数字化，不是为了复制一个云冈去取代真品；而是为了在物理石窟无可避免衰退之后，让它的灵魂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 云冈研究院前院长 张焯

八、近年开放与考古新发现（2024—2026）

• 2024 年 — 第 6 窟、第 12 窟历经多年保护修缮后重新对公众开放。第 6 窟是云冈最辉煌的"佛传故事窟”，第 12 窟是举世闻名的"音乐窟"，二者重开成为当年文博界盛事。
• 2025 年 5 月 — 第 3 窟前考古发掘取得重要成果。考古队在窟前辽代寺院遗址下层，发现 56 件北朝至辽代动物遗存，包括马、牛、羊、犬、鹿、鸡等，反映了不同时代云冈寺院的祭祀、饮食、陪葬习俗，为研究云冈寺院生活史提供了崭新视角。
• 2025 年 9 月 26 日 — **第 9 窟在历经 15 个月保护修缮后重新开放。**本次修缮重点处理了渗水、彩绘剥落问题，并完成了高精度数字化采集。
• 2025 年 10 月 27 日 — **第 7、8 窟"双窟"在历经 5 个月数字化采集后重新开放。**这两窟是中期"双窟"传统的开端，也是云冈本土化进程的关键节点。
• 2025 年 — 云冈石窟年度访客量达 528 万人次，同比增长 18.87%，创历史新高。其中外国游客占 8.3%，“云冈+悬空寺+应县木塔"成为大同文化旅游的*“晋北三绝”*黄金线路。

九、参观建议（实用信息）

▲ 礼佛大道——景区入口处 13 对骑象菩萨夹道而立

▲ 灵岩寺——景区内 2009 年新建的北魏式仿古寺院群

▲ 灵岩寺塔阁特写：北魏木构形制的当代复现

⏵ 实地参观最佳路径

开放时间：旺季（4 月—10 月）8:30—17:20；淡季（11 月—次年 3 月）8:30—17:00。

建议参观顺序（与历史顺序一致，便于理解风格演变）：

1. 昙曜五窟（第 16—20 窟）——先看早期"云冈风格”，重点：第 20 窟露天大佛、第 18 窟千佛袈裟、第 17 窟交脚弥勒。
2. 中期双窟群（第 7—13 窟）——感受"汉化转型期"，重点：第 12 窟音乐窟、第 9—10 窟列柱前廊、第 6 窟佛传故事。
3. 第 5 窟——云冈最大佛像（约 17 米，一说 17.4 米），中期巅峰。
4. 东部窟群（第 1—4 窟）与西部窟群（第 21+）——晚期民间小窟，体会"褒衣博带、秀骨清像"的最终风貌。

建议时长：精华游览 3—4 小时；深度游览 6—8 小时（含云冈博物馆与皮影戏）。

核心园区：除石窟外，景区内还有昙曜广场、礼佛大道（13 对骑象菩萨）、灵岩寺（北魏式仿古建筑群，2009 年建）、云冈博物馆、云冈皮影馆，形成完整文化园区。

讲解推荐：强烈建议租用专业讲解或电子导览——云冈造像题材繁多、典故密集，无讲解极易错过精髓。

十、结语：石窟不朽，文明永续

从北魏文成帝复法之诏到今日数字云冈之屏，从昙曜手持锤凿登上武州山到当代学者于洞窟内 0.03 mm 精度扫描，云冈石窟以一千五百余年的存续，向我们昭示：

—— 它是北魏王朝的政治图腾，鲜卑文化与汉文明、印度佛教与中亚艺术在此熔铸为一体；

—— 它是中国佛教艺术的第一座丰碑，奠定了此后龙门、天龙山、敦煌中后期、巩县、麦积山乃至朝鲜半岛、日本飞鸟艺术的美学母型；

—— 它是丝绸之路文明交融的物质见证，让我们看见 5 世纪欧亚大陆思想的真实奔流；

—— 它更是当代人类共同遗产，每一道刻痕都关乎我们如何理解过去、保护现在、传给未来。

“武州山下，斫山为像；千载以下，与文明同寿。”

—— 写于云冈石窟列入世界遗产二十五周年（2026）

图片来源与致谢

本文档所有照片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遵循 CC BY 2.0、CC BY-SA 2.0 / 4.0 协议。在此向各位摄影者致谢：

• overview-panorama.jpg — 云冈石窟全景航拍 · 摄影：Charlie fong · CC BY-SA 4.0 · 原图
• cliff-face-east.jpg — 主崖面外景 · 摄影：xiquinhosilva (Flickr) · CC BY 2.0 · 原图
• caves-5-6-wooden-pavilion.jpg — 第 5、6 窟外清代木构窟檐 · 摄影：Sfu · CC BY-SA / GFDL · 原图
• cave-2-east-pillar.jpg、cave-6-interior.jpg、cave-7-interior.jpg、cave-8-relief.jpg、cave-9-portico.jpg、cave-10-portal.jpg、cave-12-music.jpg、cave-16-buddha.jpg、cave-17-maitreya.jpg、cave-18-buddha.jpg、cave-19-buddha.jpg — 各窟主像与内景 · 摄影：Thebrainchamber1（2024 年原创上传系列）· CC BY-SA 4.0 · 作者文件库
• cave-3-buddha.jpg、cave-5-buddha.jpg、cave-7-six-attendants.jpg、cave-13-maitreya.jpg、cave-13-arm-supporter.jpg、cave-18-thousand-buddha-robe.jpg、cave-20-buddha.jpg、decoration-musicians-cave12.jpg、decoration-apsara-cave12.jpg — 主尊与装饰特写 · 摄影：Patrick20242023 · CC BY-SA 4.0 · 作者文件库
• lifo-dadao-procession.jpg、lingyan-temple.jpg、lingyan-tower.jpg — 现代景区 · 摄影：JP Bennett · CC BY 2.0 · 原图
• tanyao-statue.jpg — 昙曜雕像 · 摄影：Jeremy Reding · CC BY-SA 2.0 · 原图

完整图片清单与协议明细见同目录 images/MANIFEST.md。所有图片协议均允许商用与改编，仅需保留作者署名与协议标注。

后 · 记

本文档系统梳理云冈石窟之历史背景、营建分期、各窟详解、艺术风格、文化交融、保护历程六大板块，重点对 1—20 号主要洞窟逐窟撰写"建设时间、历史含义、雕刻内容、艺术特征"四要素详解，对 21—45 号西部窟群择要而述，力求图文并茂、详尽精确，使读者得近"专家级"之了解。

主要参考文献：

• 水野清一、长广敏雄：《云冈石窟——西历五世纪に於ける中国北部佛教窟院の考古学的调查报告》（16 卷 32 册），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1951—1956。
• 宿白：《中国石窟寺研究》，文物出版社，1996。
• 云冈石窟研究院：《云冈石窟全集》（20 卷），青岛出版社，2019。
• 张焯：《云冈石窟编年史》，文物出版社，2006。
• 李雪芹：《云冈石窟造像艺术研究》，文物出版社，2014。
• 云冈研究院官方网站、UNESCO 世界遗产中心官方记录、《魏书 · 释老志》《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等历史文献。
• 2024—2026 年云冈研究院公开发布的考古、修复、数字化进展资讯。

编纂说明：

• 洞窟编号采用云冈研究院通用编号系统（1—45 主窟 + 209 附属小窟）。
• 各窟"建设时间"在学界存在不同观点时，正文采用主流分期意见，并在适当处注明争论。
• 昙曜五窟与北魏五帝对应关系，正文以表格并陈两大方案：主流说（塚本善隆 / 阎文儒 / 杭侃 等：19→道武、20→太武、18→明元、17→景穆、16→文成）与韦正 2020 新说（承曾布川宽"以西为上"：20→道武、19→明元、18→太武、17→景穆、16→文成）。日本水野清一—长广敏雄合作的 16 卷本调查报告本身倾向"三佛说"。
• 所有数据（窟数、造像数量、面积、年代）均以云冈研究院 2024—2025 年公布的最新数据为准。

❖ 云冈无言，石上千秋 ❖

文档版本 v1.0 · 编纂于 2026 年 4 月 · 共十章